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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ct 5, 2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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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小说开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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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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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是一个轻易会哭的人。
母亲常常说我木讷,一些亲戚们在形容到我时,也不免会用类似的词语。他们在谈论这些的时候,从来不会避开我,反而会装作不经意地看我一眼,仿佛在用眼神说道:“嘿,我们其实在给你说话呢,快改一改你那呆笨的性格!”
当然,他们从不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,除了母亲。
母亲很久以前在私底下同我聊天时,就恨铁不成钢地叮嘱我:“表情不要那么呆,做人要灵活,见到长辈要问好,要讲礼貌。”等等。
事实上,我倒是自觉正因为母亲的这些话,我才会在与亲戚交谈时过分拘谨,以至于显得呆头呆脑的生疏。
我也希望自己能在任何人面前都变现出,落落大方彬彬有礼的优雅姿态,像是电视剧中常出现的那种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型男人,他们总能游刃有余地处理所有事情。
那是我成长的目标,从一个男孩,成长为一个男人。
特别在高二那次失恋以后。
“在有些方面你还是太幼稚了。”我的前女友语气平淡,是那种下定主意后的决绝口气。
那是星期三下午放学后,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小时,乔木把我叫出教室,我俩站在二楼最右边的拐角处。她靠着墙,我站在她的对面,靠在栏杆上,注视着她的眼睛。
她的眼睛是我最着迷的地方,这双水晶般的眼睛会说话一般,我能从那泛着水汽的眼眸中看出眼睛主人的心中所想。我最初表白的勇气,便是从与这双眼睛的对视中获得的。
但在那一瞬,我从她的眼睛中看到的,只有令人眩晕的深邃。她的眼睛不再对我说话,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地说道:“我最近觉得有些事我做不来,比如,做个女朋友。我可能现在没办法很好地处理我们俩的事。”
在开始这场对话的前一周里,我已经敏锐地察觉,原本充斥在我俩之间的甜美气息变了味道。苦涩不停侵蚀着我的触感,我感到胸闷,就像是洗澡时站在蓬头下,水幕隔绝了空气,一种窒息般的无力感从身体中扩散开来。
我不想表现出难过,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,那是个充满了苦涩的笑容,或许很难看,或许我只是自以为嘴角挂上了笑容,但其实什么都没有。
这种事情在我每次照相时都会发生,我不怎么会笑,特别是看着镜头的时候,脸庞会不由自主地僵硬,每次我自以为露出了标准化的笑容后,显示在照片上的都只是一张生硬的,没有丝毫表情的脸。
对话结束后的晚自习漫长得让人绝望,董老师在讲台上点评我们的作文,我坐在下边,拿出一张纸不停地在上面乱写乱画。在仅隔着一张桌子的身后,她,乔木,正在和同桌讨论议论文的几种开头套路,接着她们又谈起正播得火热的清穿剧。
另一个女孩说道:“我希望能回到过去,不是清朝那么远,只要回到小时候,我一定要问到小杰父母的电话,那样我现在就能找到他了。”
我听这个女孩讲过小杰的故事,小杰是她在幼儿园到小学二年级时的玩伴,后来搬离了我们市。她一直对没有得到小杰搬家后的地址这件事耿耿于怀。
我不由想起了自己幼儿园时的玩伴,一个不知姓名的女孩。我俩会在午睡时等老师离开房间,然后躲到同一张床上,用被子蒙住脑袋,在黑暗中摸索着吮吸对方的舌头。
这对于我俩来说是场不同寻常的游戏,没有原因,没有意义,只为了获得愉悦。
我已经忘记这场游戏的始与终,它或许只是两个孩子出于好奇而对成年人行为的模仿,新鲜感和刺激感让它得以维持,最终因为感到无聊而结束。
而这场游戏是我关于她唯一的记忆,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父母经营的两层饭店里,我不小心把果冻挤到了她刚刚换的新衣服上,再后来,饭店不知是搬走还是倒闭,她也随着饭店一起消失不见。
现在,当我从回忆中清醒,不知何时,教室里变得静悄悄的,身后乔木和同桌的讨论早已停止。我小心翼翼地抬头,董老师正盯着我。大家都向我这里看来。
“归有光,你能回答一下刚刚的问题吗?”
董老师面带微笑地看着我,我将目光滑向一边,躲开了她。
我当然不知道如何去回答她的问题,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问题是什么。四周安静得令人心慌,隔壁班级老师讲题的声音从窗外传来,出于紧张,我开始回忆关于她的信息。
董老师,三十多岁,教语文,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,半年前丈夫自杀,没有孩子……
同桌适时打断了我的思维,他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大腿,我听见他用极小的声音说道:“站起来!站起来!”
我才反应过来,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起来,不小心碰倒了凳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。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看着董老师,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,董老师等了一会,无奈一笑。
“好了,坐下吧……上课要认真听讲,我这么用心地给你们讲作文,是希望你们将来高考时能拿高分,作文的分值是很大的,一篇好作文能拉别人好多分……”
我重新坐好,身后传来一声轻笑,似乎是乔木的同桌发出的,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笑我刚刚的表现,但感觉是的。我的脸有些发烫。
我对让自己丢脸的事情总是耿耿于怀,不止在当时,即便过后,每每想起,便会产生一种“想要找条地缝钻进去”的耻辱感。更要命的是,那些记忆,它们总是会在我放松警惕时,在我以为已经成功忘记时,突然从大脑深处冒出来,仿佛挥舞着长矛的原始人,一边大呼大叫,一边不等我反应过来,将长矛狠狠地插入要害。
记忆中,唯一一次不会让我感到耻辱的当众落泪,是高一时,在董老师丈夫的葬礼现场。每当回想起那次落泪,无论何时何地,我都不会产生哪怕一丝的后悔,充斥在我心间的,只有感激,无穷无尽的感激,或者在这些感激深处,还隐藏着些许我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内疚感。
但不管怎么说,那次落泪,那次在我不经意瞥见董老师丈夫的尸体,瞥见他那苍白中分布着几块紫青色的脸庞,瞥见他脖颈上显而易见的勒痕时,那一刻,从不知何处喷涌而来的巨大悲伤将我席卷,落下的泪水,是一切故事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