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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eb 27, 20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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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得还来别无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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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影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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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玉壶清话》又称《玉壶野史》,是北宋僧人文莹撰写的一部野史笔记。此书卷六记叙了一条近似寓言的小故事:
一巨商姓段者,蓄一鹦鹉,甚慧,能诵《陇客》诗及李白宫词。每客至,则呼茶问客入安否?主人惜之,加意笼豢。一日,段生以事系狱,半年方释,到家就笼与语曰:“鹦哥,我自狱中半年不能出,日夕惟只忆汝。汝还安杏?家人喂饮无失时否?”鹦哥语曰:“汝在禁数月不堪,不异鹦哥笼闭岁久广。”其商大感泣,遂许之曰:“吾当送汝归。” 乃持异车马,携至秦陇,揭笼泣放,祝之曰:“汝却还旧巢,好自随意。”其鹦哥整羽徘徊, 似不忍去。后闻止巢于官道陇树之末,凡吴商驱车入秦者,鸣于巢外问曰:“客还见我段二郎安否?”悲鸣祝曰:“若见时,为我道鹦哥甚忆二郎。”
故事开始讲一段姓巨商养了只能背诵《心经》、李白诗的鹦哥,宠爱疼惜。某次巨商犯事入狱半年,出狱后一到家,就走到笼子旁对鹦哥说:“我在狱中半年无法出来,朝夕所想的只是你,你安好吗?家人没有忘记喂你吧?”鹦哥回答道:“你被关了几个月就受不住,跟我长久地待在笼子里比,谁更难受呢?”巨商听后于心不忍,驾着马车翻山越岭带鹦哥来到秦陇,哭泣着将它放生。
故事到这里,乍一看似乎在讲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道理:你在狱中关了几个月就受不了,那我鹦哥长年累月待在笼子里,到底谁更应该受不了呢?
但我们稍加思索,就会发现逻辑不通。段姓商人他被关进监狱几个月,他受不了什么?是受不了监狱里的环境吗?是受不了无法和家人团聚吗?不是。他受不了的是见不到鹦哥,他在监狱里最最担心的是鹦哥是否安好。更何况在鹦哥一句话后,他便忍着悲痛将鹦哥放生,这又与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有什么关系呢?
我们再看看故事后半段讲了什么: 日后这只鹦哥总栖息在官道旁的树上,每逢有操吴音的商人经过,便到巢外问:“客人还乡后,替我问问段二郎安好吗?”有时还会悲声道:“若是见到了,就说鹦哥很想念二郎。”
啊,这是讲人与动物相亲相爱的故事对吗?鹦哥在笼子里时想着能飞出笼子,享受自由自在的生活;等到出了笼子才发现日久生情,自己早已与二郎结成了深深的羁绊。
这样说也对,但不全对。我们重新阅读全文,会发现,这个故事的前半段,在讲鹦哥对自由的向往,而后半段,则是讲鹦哥对囚禁的依恋。那岂不是两种相互矛盾的感情?不不,这非但不矛盾,这两种感情甚至是一回事。
关于钱钟书的小说《围城》,有这么一句大家耳熟能详的话:“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,城外的人想冲进去,对婚姻也罢,职业也罢,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。”这句话和鹦哥的故事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朱光潜先生曾在他的著作《谈美》中写道:“我的寓所后面有一条小河通莱茵河,我在晚间常到那里散步,总是沿东岸去,过桥沿西岸回来。走东岸时我觉得西岸的景物比东岸的美,走西岸则相反,东岸的景物又比西岸的美……”
朱光潜先生谈论的是一种审美现象:距离产生美。而若将视觉问题引申到人生际遇上,我们就会发现,朱光潜先生所谈论的,恰恰就是鹦哥故事与围城形容里所要表现的,可以将之称为:彼岸效应。
彼岸效应说白了,就是求而不得是最美。你上大学以前,父母整天跟着你耳提面命,你听得心里烦躁,恨不得早日考上大学远离父母;而等到你终于考上大学,独在异乡为异客,什么事情都要自己规划自己努力,又会怀念起过去父母在你身边把什么都帮你处理好——这岂不就是鹦哥对自由的向往与对囚禁的依恋?
苏轼是北宋著名文学家,他有这样一首诗: 庐山烟雨浙江潮,未至千般恨不消。 到得还来别无事,庐山烟雨浙江潮。 如此看来,觉没有选择的那一处可爱值得,是自古以来人之常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