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Jul 1, 2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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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与酒与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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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日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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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喝酒是在小县城的偏僻大路边上。我们管那儿叫做迎宾大道,进入县城需经过那里,大路平坦,两边宽阔,骑着自行车来到路边,车篮里揣上一瓶二锅头,看着路边苍黄野草,心情平静而寂寥。
喝完一瓶二锅头的那个晚上,Y发消息来。我从一阵无意义的幻想中醒来,乍一瞬看见Y那熟悉的头像在任务栏里闪烁,耳边响着滴滴的提示音,感官霎时间穿梭在梦与现实,过去与现在之间。一种晕眩在脑中炸裂,眼前天旋地转。
Y竟然就和我聊了起来,就好像我们昨天、前天同样在这样聊天,就好像时间在她那里停止了流淌,我一个人孤独地游荡了过去的一年。我们像一对朋友,不曾久违。
“I have a dream”
“and now”
“so miss you”
我喝了酒瓶里最后一滴酒,用自己蹩脚的英语拼凑出几个单词发给她,发完想想,附上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。
五秒内没有回复,我有些伤心,可惜已经无酒,关掉聊天窗口,还是沉浸在幻想中更开心些。
然后手机铃声响起,我接通,她熟悉的声音像是被时间冲刷洗白了一层,从手机里穿过,刺进我不太灵光的大脑。
Y说她刚刚参加完社团活动,在宿舍搜集零散在各处的资料,却于档案袋深处赫然发现一张我俩的合照,两个人在雪地里笑着。
“还有一张信纸呢,”她用带有戏谑意味的语气说道,“还记得你写了什么吗?”
我清楚地感受到了脸上皮肤因为尴尬而僵硬蜷挤的力量,我是忘了的,几乎就要忘得干净了,可事实上在那一瞬间,它又回来了。
“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。”我以为Y会继续用她那戏谑的语气读下去,那会让我更难受,我正要阻止她,Y却自己换了一本正经的,带着些风尘沧桑的语气朗诵道:
“写,譬如,‘夜镶满群星,
而星星遥远地发出蓝光并且颤抖’
夜风在天空中回旋并低唱。
……”
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。
写,譬如,“夜镶满群星,
而星星遥远地发出蓝光并且颤抖”
夜风在天空中回旋并低唱。
……
远处有人在唱着歌。那么远。
我的空虚因为没有她。
我的目光搜寻她,想要把她拉近;
我的心寻找她
而她并没有和我在一起。
……
Y在电话那边半认真半开玩笑地问:“这是你送给我的情诗吗?”我一只手捏住了空空如也的酒瓶,有些恍惚,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姗姗来迟的问题。
时间往回拉,来到那个拍下照片的傍晚。天空中还飘着晶莹的雪花,地上是厚厚一层能将人半个小腿淹没的白雪,马路上被来往汽车压在一起的雪变成了厚实光滑的透明冰层,于是公交司机彻底放弃了工作,打开车门将乘客驱赶到外边。
Y说她想要滑冰。她就立在公交车门的旁边看着我,伸出双手朝我笑着,叫我拽她。
原来这一切我都记得。
如果是一年前,刚写满这张信纸的那个晚上,我应该会置酒欲饮,悲来填膺地回答道:“不,这是一首失去爱情的诗。”如果是三四个月前,我可能会呵呵地笑出声说:“那只是随手抄来的句子罢了。”而在今夜,笼罩在二锅头里的大脑意外的真实,于是此刻我的情感也意外的真实。情感的本质就像水一样,都是柔软的,所有浓烈、偏执或冷漠,都只是加温后的水,或是沸腾的水;即使已凝固成冰,也还是水。
酒的本质也是水。很长一段时间,我对酒深恶痛绝又满怀好奇。少年时代已逝去许久,不再谈酒变色,也不再惦记哪里寻一点酒偷偷喝掉解馋。真正可以肆意去做的时候,喝酒可以被许多事情替代,便不再经常想起,不再觉得有躲到哪个角落里灌自己些酒的必要。
我们为什么会像不曾久违地朋友一样聊天?我在半年前的假期还见过Y呢。我把她删了,她却还有我的电话,她曾借了我的书,打电话来还。我们面对着面,Y更漂亮了,9:30见的面,一直聊到5:30。
那是一八年的开端,也不知道说什么,就说了好多。我还想过,见面,多尴尬,没话说。可见了面,尴尬不超过一分钟,好像回到了过去。Y说她也想过尴尬,可是她又想怎么会尴尬,好像能猜到,的确没有尴尬。下午送Y回家后以为整个交集结束了,可第二天她加回了我,在微信。
一六年到一七年的亲密,毕业,分离,我想了一整天的游玩计划,约她出来,她没有出来。家里无人,我躲在屋子里喝完了两瓶二锅头,没有丝毫感觉。晚上,飞哥和我去吃烤鱼,在一家叫小三峡的店里,我们就着烤鱼喝了好多免费的酸梅汤,两个人不停地交替前往洗手间。在飞哥离开的间隙,我掏出手机看她的空间,她晚上和初中同学聚会,可高兴了。
那天前不久,我确切知道Y有一个同我们一样即将步入大学的男朋友。飞哥从洗手间回来后,我突然告诉他有关Y的事。我也许不是真的喜欢Y,也许是真的喜欢她。不知道。我想我真的醉了,飞哥坐在我的身边谈他六年级去女生家门口塞情书的壮举,不停地和我干杯掉酸梅汤。我有一个为Y准备的本子,上面写着些像信一样的文字,那是我不停地捕捉着自己对Y的感觉的成果,从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
我想我是真的醉了。飞哥送我到Y家小区口,我打电话约她出来十分钟。等她出来的时候,我看到小区门口文具店亮着红色的招牌,突发奇想,急急地进去买了笔和信纸,急急地写道:“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……”
见到Y的时候,我没说什么,只是把信纸递给她,傻笑地扶着额头说了一句:“呵呵,我喝醉了……”
我还记得那晚我和飞哥不停地在马路上晃荡着,胡天海地地翻寻着脑中的各种记忆,把那些记忆转换成文字,讲给另一个人听……
相同的夜让相同的树木泛白。
彼时,我们也不再相似如初。
我不再爱她,这是确定的,但我曾多爱她。
我的声音试着循风来抚摸她的听觉。
别人的。她就将是别人的了。一如我过去的吻。
她的声音。她明亮的身体。她永恒的眼睛。
我不再爱她,这是确定的,但也许我还爱她。
爱情太短,而忘却太长。
第一次喝酒的记忆又涌入大脑,浓烈的酒精刺激着喉咙,酒其实也是柔软的,柔软到能瞬间勾起你所有的寂寞孤独与无能为力,于是你看着苍黄野草,有了与酒拥抱的冲动。毕竟,路边苍黄的野草中,永远不会有花朵盛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