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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 17, 201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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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聊一天的无聊流水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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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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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又拿出手机读了一遍她发来的短信。那是很长的一段文字,刚好完全占据手机屏幕,于是他从上往下扫过,她的名字,她的手机号码,写着她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头像,她发来的内容,以及收到短信的时间,凌晨1:07。
早晨八点钟,刀子般的秋风透过他单薄的外衣刺入骨头,整个世界都清醒了几分。路边树上的叶子黄得忧郁,一片一片止不住地坠在地上,他轻轻地从叶子上踩过,听着脚下发出令人舒服的清脆声音。算了吧,又不是第一次,你难过什么劲呢?该放下就放下吧。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,一边走进教三,在自动售卖机上点了杯热巧克力。
他花了十分钟来喝完这杯热巧克力。热巧克力并不好喝,像是泡沫,刚进嘴里还来不及细细品尝,便消失不见,他只好赶快又喝上一口,可它们同样瞬间消失,仿佛不想让他窥见自身隐藏的芬芳,他觉得索然无味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热巧克力呢?欧洲的贵妇们在冬日靠它打发无聊时光,与情人共饮,或是与贵夫人们饮用,一边谈论着某位未到场之人的八卦韵事。他此刻也靠它打发着无聊时光,只是无情人,亦无可以谈论旁人八卦韵事的朋友,所幸它还有一点温暖,让他能在秋日的早晨驻步路旁,欣赏过路之人未开化的面庞。她此时应当离开宿舍了吧,是否板着脸,或者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哀愁,静静从陌生人身旁走过?
晴天一碧,万里无云,秋日的早晨以它应有的姿态清冷着,没有鸟雀,路边的花坛里是他叫不出名字的草。三位同学坐在花坛边缘,一位男生戴着耳机盯住手机屏幕,除手指外一动不动,两位女生互相说着什么,一人把头靠在另一人的肩膀,娇笑不停。他离得远,只能看见动作却听不见声音。呆呆地看了好久,他突然觉得发痒,抓了抓头发,原来一片树叶落在他的头上。
“她曾住在这儿池塘旁边,通向池塘的台阶已经颓废了。在不少的黄昏里,她凝望过明月,明月可被竹影摇晃弄得头昏眼花了;在不少的雨天里,潮湿泥土的气味,越过稻谷的青苗,飘到了她的身边。”
看着手中的落叶,他竟兀地朗读起前几日读到的泰戈尔的诗来,他只记得这一段,待读完这一段,他便像是突然觉醒了羞耻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上奔注的样子,他左顾右盼,试图发觉有人在不远处注视并嘲笑着他。盯着手机的男生依旧盯着手机,娇笑的女生同女伴抱在一起玩闹着,又来了几位同学,他们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地互相交谈着什么,没有人注视他,没有人听见他朗读诗,自然也不会有人嘲笑他。他又觉得索然无味起来,将喝空的塑料杯同落叶一起扔进垃圾桶里,等待老师组织站队进行金工实习。
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?一年前,两年前,很多年前,人不知不觉就发生改变,等到产生了“自我”的意识,才发觉自己是另一个自己了。他岂不就是这样?像蒲公英般随风飘荡着,从来不需要他选择方向,只要感受着身后风的推力,按照风的意志前进,因此当风抽身离去,他也就无了依靠,失重般坠落在地上。
他觉得自己正在经历的一切都了无生趣,课堂上老师孜孜不倦讲出的话,下课后同学们兴致勃勃的交谈,声音入耳,味同嚼蜡,因而他也就不爱听,更不爱说了。他只是看,可他看不进枯燥的教科书,只能将心思寄托到文学书里。他读小说,读散文,读诗,读别人写给别人的信,他走在校园里,走在热闹的人堆里,只觉得比一个人冷清地待在角落里更感到孤独压抑,只好把心里的难受摆在脸上,整天做出愁苦的表情来。于是他愈发孤独了。
他翻看过去写的文章,十七岁那年他谈人的改变,他用蓝色的墨水在白纸上写道:“就我看来,人的改变绝非什么渐变,而是突变。你突然之间就变了。上一瞬间你还相信着什么,坚持着什么,可是下一瞬间,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被弃如敝履,曾经坚持着的东西被随手弃置。这不可能是什么潜移默化的结果,这就是实打实的,令过去的自己猝不及防的新的自己。他会猛地挥出拳头,然后过去的你支离破碎,变成残渣被清理掉。所谓的‘渐变的你’只不过是被拉远了视角的、由一系列‘突变’组成的你。”——这些想法,他早已忘却,如今重新拾起,倒像是猝不及防挨了过去自己的拳头,有种瞬间支离破碎的感觉。
他还看到写在A4纸上的小说大纲,第一段写道:“开端:中吕王朝皇帝吕烁,曾见侄子的妻子特别美艳,便谋杀了侄子,纳其妻为妃,日夜贪欢作乐。此日皇叔去世,其妻冯氏丧夫寡居,颇有姿色,吕帝很喜欢她。皇叔去世,灵柩还在停放,吕帝便娶了冯氏。吕帝对近侍大臣们说:‘我今日做新女婿了,怎么样?’近侍大臣们都高声大笑,笑声传得很远很远。”——他记得这个故事,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,被他抄来做小说的开头。
A4纸后边夹着一张小纸,是他在某个瞬间的感想:“那么我们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?无聊的人写了一个庸俗的笑话,说我们所追求的无非是‘事业与爱情’或‘金钱与美女’,这当然只是大部分低俗之人的追求,但不幸的是,我们正是那低俗之人的一部分,便是知晓了自己的低俗,也实在没有大勇气大毅力大智慧改变自己。见识使然。”然后另起一段:“关于爱情,我们崇尚的是一种含蓄的美,是生活中细水长流的温情,正如未成亲前陈芸瞒着家人为沈复藏粥被抓现行时的羞涩窘迫。抑是王朝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苏东坡的不离不弃,它是只有当事人才有深切体验的一种默契,外人无法插足。或者,那是多年后回忆往昔带来的恍惚之感。李煜在日后忆起那一夜小周后‘划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’的人比花娇;归有光在庭中观枇杷树亭亭如盖,思及‘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’的春秋几易,或欢乐,或苦涩,但……”
“但”后面的几个字被划掉了,却没有添新的字句。
啊,他想起那段时光了,他被《项脊轩志》和《浮生六记》感动的落泪,不停地在纸上抄写其中的句子。他还送了她一本《浮生六记》,那是他在银川书城买的,作家出版社出版,里面有他随手写下的句子。
文字真是打败时间的有力武器,只是读着自己写下的文字,他总会想起她,那想念比任何时刻都来得更加猛烈,像巨浪击打着他的心房,然后他会意识到他们已经认识十二年了,十二年的时间,真有“人生天地之间,若白驹之过隙,忽然而已”的感觉。那一次次别离后的重逢,才是真正惊心动魄,梦绕魂牵的刹那。
下午从实习车间里出来时还不到四点,天空素淡,是无限近似于透明的蓝,他寂寞着,不知该怎样打发时间的好,于是同往常一般,往宿舍走。这会儿的校园是人气十足的,形形色色的男女从他身旁走过,他观察着他们,他们神采飞扬朝气蓬勃,与秋日的萧索格格不入。路过水果店时,一个女生正激烈地朝一个外国男生说些什么,她一会儿说汉语,一会儿说英语,语速极快,词语和句子像子弹大段大段地从嘴里射出,外国男生每每想开口,便会迎来一句“闭嘴”或是“shut up”。他看得有趣,脚步不由慢下来,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不道德,倒有些鄙视自己的幸灾乐祸来,于是脸一红,迈开步子快速离开了。
回到宿舍是四点一刻,他坐在电脑前,点开新下载好的电影《香水》,看出生在巴黎最肮脏、最恶臭不堪的鱼市里的男孩,一步步迷上青春少女的体香,一个个将她们谋杀,提炼出一小瓶香水,最终逃离绞刑,返回巴黎鱼市被人们分尸吃掉。
“人可以在伟大之前、恐惧之前、在美之前闭上眼睛,可以不倾听美妙的旋律或诱骗的言词,却不能逃避味道,因为味道和呼吸同在,人呼吸的时候,味道就同时渗透进去了,人若是要活下去就无法拒绝味道,味道直接渗进人心,鲜明地决定人的癖好,藐视和厌恶的事情,决定欲、爱、恨。主宰味道的人就主宰了人的内心。”他竟然又不由自主去思索她是什么味道的了。她是什么味道的呢?她会喷香水吗?他最后一次同她近距离接触是什么时候?他的大脑能否重现出那时的味道?
时光好像倒流回去,他与她坐在学校礼堂的某一排,舞台上正在表演节目,他将身体凑近她,在喧闹的环境中辨别出她讲的话,然后回应她。他用余光偷看她,在她那张似嗔似喜的面庞上寻找笑容,那笑容让他感到心安。过了一会,她说节目没意思,我们走吧。于是两人离开礼堂,他送她到达教室,然后一个人离去。
一千多年前,李白写“早知如此绊人心,何如当初莫相识”,一千年后,仓央嘉措说“最好不相见,如此便可不相恋;最好不相知,如此便可不相思”,千百年来,人类的情感一直是相通的,他与她,不过是两根漂浮在大海上的木头,靠近或远离,流动的方向和目的地,从来不是自己能决定的。聂鲁达的著名诗句:“爱情太短,而遗忘太长。”他曾将它抄写下来送给她,这句诗读来悲伤,却也可以从另一角度来解读:倘若所有在一起的细碎回忆与定格画面,都需用很长很长时间才能忘记,那漫漫的时光,岂不就是一种永恒?哪怕你不能长久拥有爱情,可无论时间过了多久,那些酸甜苦辣的片段仍旧常突袭心头,揪紧你的心。
你此刻正在与她的故事中最精彩的地方奔跑啊,若你知道,是否会在靠近她的瞬间,将右手由大腿上移下来,握住她的手,万籁俱寂,谛听她用温柔的腔调好听地说话?他睁开眼,重新回到了宿舍,拿起桌上石川啄木的诗集,随手翻开,“轻轻的叫了自己的名字,落下泪来的,那十四岁的春天,没法再回去呀。”
晚饭在学习北门外吃,他同较亲密的友人一同出去,还不到七点,天空暗成一片漆黑,夜幕里,他的手机突然连续震动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一个许久未联系的女生连续赞了他的六条说说。这女生是他在高中时最要好的女性友人,他给她发消息:
“姐们今天难得清闲。”
“hhhh,好久不给您点赞了。”
她很快回复,是充满了她语气特色的字句,这种熟悉让他不由地笑了出来。
“你最近在忙啥?”
“忙点没用的,一个不会打辩论的人,忙着带几个也不会打辩论的人,然后拿了冠军hhh。”
他发了个“点赞”的表情,她接着说:“然后就闲了,这两天依旧不想学习日常焦虑,俗的一发不可收拾。”
“我宿舍一个也在带新的辩论队,整天吐槽新人。”
“哇哦,我没有吐槽过hhh,建立了深厚的友谊,现在那几个小朋友不叫我师姐,直说××你好烦。”
“你可爱呀。”他说道,脑海中浮现出她在高中时,活力四射、古灵精怪的模样。
这时到了饭店门口,他暂时收起手机,同友人走进去,点了两份炒面,他点了份酸辣海笋,友人要了份爆炒羊肚。在等菜的间隙,他同她继续聊天,她说她看上了身边的一个小哥哥,还问他,她高中时喜欢的男生脱单了没有。
回程的路,他想起几个月前一位男性友人讲给他的故事:他喜欢上了一位同校的姑娘,深思熟虑后向她表白,却被姑娘告知她是同性恋,友人一时接受不能,郁闷了好长时间。
一对情侣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,又一对情侣在路边相拥,旁若无人地亲吻,他低下头,看见地上投了两个他的影子。两个影子深浅不一,随着走动,较深的影子逐渐变浅,较浅的影子逐渐变深,两个影子仿佛在进行轮回,直到其中一个浅到无法察觉。
他做了梦,梦见和她在高中学校的停车处碰见,他拿着手机,她指着手机屏幕笑着说了什么,他们面带笑容的开着玩笑,然后告别,彼此再见。他蓦的醒来,摸索着拿起手机一看,是凌晨3:17。他呆呆的躺了一会,翻身下床,坐在桌子前铺开稿纸,可握着钢笔的手却怎么也写不下字。他长叹一声,抛开钢笔,眼前的稿纸逐渐模糊起来,终于,眼泪同骤雨似的落下了。